莜人玉魂
一场梦,千行泪;十年情,永难忘。
2013-03-30  

灯塔

黑白童话:

在忍受港口那座白色灯塔的第二十年,渔夫打算永远都不要再看见它,这座比渔夫年长一百多年,比他的渔船年长五十年的灯塔,似乎已经成为渔夫总是一无所获的所有症结。

每个清晨几十条渔船从港口出发,在冉冉升起的金色太阳下渔夫总是忧郁着,他讨厌和其他船只一起出海,他嫉妒年长的渔民们总是满载而归,他习惯了一无所获,每一网撒向大海时渔夫已经知道结果,运气和经验从来都不属于他,他很久没有笑过,他讨厌那座白色灯塔。

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,渔夫出发了,带上他所有的家当,也就是一条破旧的渔船,平静的海面上只有他发动机的轰鸣,渔船驶离港口时,渔夫看见渐行渐远的白色灯塔,兴奋地放声歌唱,直到完全看不见灯塔,渔夫对大海说,我来了。

这次远行渔夫已经谋划很久,大概是从他出生那天开始的,年幼时他听现在早已死去的老人说过,离开港口一直往东方开几百海里,有座无人小岛,岛上流着蜜糖一样的泉水,周围活跃着世界上所有珍贵的鱼群,只要找到那座小岛就能永远富足地生活——遗憾的是,从来没有人见过那座小岛,生活在港口里的人们已然很满足现有的生活,更不想深入远海几百海里去找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小岛。

渔夫决定要找到它,渔夫坚信在海的另一边自己会找到人生的快乐所在,不管经历什么样的磨难,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
于是,在他离开海港的第一天,发动机坏了,渔船漂在海上孤独地冒着青烟,太阳升起,渔夫注视着指南针上东方的的刻度,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,发动机损坏,继续前进只能用浆划,如果在事物和淡水耗尽之前还没找到小岛,那他将死在海上。正当渔夫准备返航时,迎面看见从港口开来这里打鱼的渔民,他们嘲笑了渔夫一番,然后帮他修好发动机,给他更多的食物和淡水,临别时也忘不了再嘲笑几句。

第二天,渔夫遭遇从未见过的狂风暴雨,天和海被狂风搅拌在一起,每一个浪头都比他的渔船高十倍,所有海洋里的生物都躲到海床下不敢浮头,闪电一刀刀劈开黑夜,天上的水往船里惯,海里的浪也往船里钻,渔夫准备好了迎接死亡,熄掉发动机,在剧烈的摇晃中躺在甲板上,等待大海吞噬小船的那一刻。渔夫不后悔离开港口,相比过去二十年每天被灯塔所牵引,他更愿意毫无征兆地死在远海,只要死亡不要拖得太久,他就无所畏惧。外面越来越狂躁,渔夫闭上眼越来越平静,当恐惧得渺无生机,心如止水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次自欺。

“我居然就这样死了”,想到这里,渔夫心力憔悴地睡去。

第三天的太阳把渔夫晃醒时,海面恢复风平浪静,阳光汹涌刺眼,他还活着,还是要去无人岛。他打起精神,调校方向,拉开发动机继续往东方开,昨夜的噩梦让他相信他已经度过了这次旅程中最艰难的时刻,无人岛就在前方,他将永久居住在流着蜜糖般泉水的山谷里,享受世界上所有珍贵美味的海鱼,他将获得孤身一人纯粹的自由,最重要的是他将彻底摆脱哪座白色灯塔。

小船在海面上艰难行进,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尽头,海洋远比上帝更博大和叵测,渔夫信心满满,他相信自己可以征服海洋,找到无人岛。

第四天,渔夫在睡眼惺忪中望见一块陆地,渔夫非常兴奋,即将登上只属于他自己的领土,加大马力继续往绿洲上开,然后他神色越来越黯淡,他看见灯塔,看见码头,看见停泊在码头两侧的船只,等他看到岸边高耸骷髅海盗旗,才下意识调转船头,远离是非之地。渔夫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除了鱼意外的任何生物,却很清楚这些海盗会伤害他,他在海盗面前孱弱地不如一滴海水。

绕过被海盗占领的小岛,渔夫继续往东方开,在黑夜降临之时,渔夫开始怀疑他年幼时听到的传说,沮丧得一夜未睡。

第五天,渔夫决定自杀。

第六天,渔夫决定返航加入海盗。

第七天,渔夫没有勇气履行任何决定,只敢决定躺在甲板上,等待饥饿或者风暴杀死自己。渔夫在昏迷中像是经历了无数个世纪,这是奄奄一息时时间的流逝方式。

被灯塔的光束刺开眼睛时,他发现自己被洋流带回了出发时的港口,那座看了二十年的白色灯塔像父亲一样唤醒了他。不远处岸上是万家灯火,欢笑和真正的歌唱声让渔夫动容,渔夫想,应该和他们一样敬畏灯塔,专心打鱼,然后再生一个孩子和自己一样地把生命延绵下去,渔夫从来没有哭过,从小到大都是,但这次哭了,躺在甲板上看着岸边哭了,他要回到岸上,跟每一个熟悉的人拥抱和致谢,感谢他们生活得如此幸福,他也将和他们一样,成为最快乐的渔夫。

渔夫站起来,对灯塔深深鞠躬,然后用杀鱼的小刀割断自己的喉咙,猝然倒地,鲜血流进海里,被浪打到岸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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